坠入地狱的天使(第四章之一)
已有 513 次阅读2007-12-14 16:5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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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亲来到医院的时候,都已经下午了。我在长廊上和病友聊天呢。年龄最大的是一个叫张婆婆的,有七十岁了,透析有两年了。看他精神挺好的,牙齿也很好,炒胡豆嚼得声声脆响,脸上始终挂着慈祥的笑容,这让我想起了我的奶奶。
“婆婆,你一个人在医院啊?”
婆婆没有反应,继续在吃她的炒胡豆。
“有一个保姆在医院照顾她,儿子女儿时常也过来看看的。”旁边的一个阿姨说道:“她耳朵不好,你说话要大声些,她才能听得见。”
婆婆脸上依旧挂着笑容,看着我。阿姨贴进婆婆的耳朵说了句话。婆婆停止了嚼胡豆对我说:“我耳朵不好使,没听到你说话,不好意思。”
婆婆给我这样解释,反而让我觉得才不好意思。更感动婆婆那种能容万物的心态,没有那种死不认输,不认错,不承认自己缺陷的倔强,比如我,虽然表白表现的很自然,但心里始终不承认我自己的病。
“我儿子,女儿都在上班,他们很忙。他们来看我的时候,我就给他们说,你们工作那么忙,就不用跑那么远来看我了。特别是我小儿子,在广州开飞机呢。每次都是开着飞机来成都看我。”婆婆幸福的说道,数落着自己的幸福。
听着张婆婆的话,看着她脸上布满的皱纹,透过岁月的痕迹,可以看得出婆婆曾经为她儿子,女儿付出了很多很多。而现在婆婆就为他小儿子排班飞广州到成都航线,在成都短暂停留来看婆婆,而婆婆却高兴的认为是儿子开着飞机来看望她。她心里的那种高兴,我只能远观,却不能深切感受到,唯一能感受到的是:父母无论付出了多少,而到老的时候,需求的却是那么少。此刻我想到了父亲,我母亲。他们同样不是如此,为我读书,付出了青春,付出了心血。当我工作后的第一笔工资给父母买衣服回去的时候,父亲看了就骂我一顿“刚刚毕业工作挣钱,就学会奢侈了?”当时我心里真犯嘀咕,有种好心没有好报的感觉。不过现在听了婆婆的一番话语,回想起种种经历,我心里感觉很疼。
“小飞,小飞…..”妈妈的声音。原来父亲和母亲到我病房里没有看见人,以为发生了意外的事情,把我妈妈吓得慌神了。
“妈妈,爸爸….”
妈妈听到我的声音,冲过来,在走道上抱着我。妈妈的眼泪都留出来了,滴在我脸上,顺着脸颊滑落到我嘴里:苦涩的味道。
“小飞,还好吧。妈妈心里想你想得好苦啊。”妈妈抱着我。
走廊上的让人看着我们母子这一幕,都感动得说不出话来。仿佛那一刻,空气凝固了,时间停止了前进的脚步。
“幸福的一家子。”婆婆用梗咽的声音说道,虽然声音不大,却让空气活跃多了。
告别了婆婆和阿姨,我和妈妈,爸爸回到了房间。妈妈开始给我整理床头柜上的物品。这个时候,严医生(严伟)进来病房:“昨天透析了,今天感觉怎么样?”
“嗯,还好。”我点点头,又向严医生介绍我妈妈:“这是我妈妈,这是严医生。”
“医生——好…..”母亲很少出远门,感觉比较拘谨,所以说话显得很结巴。
“这就是你妈妈?是她准备捐肾给你?”严医生有点激动。
母亲没有说话,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说。我也只是点点头,心里在想母亲在陌生人面前如此拘谨,然而刚刚到医院跑来拥抱我的时候,却是那么的自然,让我很感动,记得很久没有回到过母亲的怀抱,在外一个人飘零太久,适才感觉到母亲的怀抱如此温馨,让我忘却了所有的烦恼,像孩提时,累了,躺在母亲的怀抱里安详的睡去,褪去了一身的疲劳,然后又接着出去和伙伴一起疯玩,我以为那样的感觉只能在记忆中能回味,没想到,我再一次感受到了母亲的爱,母亲怀抱的温暖。
“伟大的母亲,谢谢你。”严医生伸手要给我母亲握手。
而我母亲依旧傻傻的站在那里,不知道如何是好,眼睛看着我,那眼神像小时候我看母亲,那是需求帮助的眼神。我赶忙把母亲的手拿起来,感觉她的手没有丝毫用劲,完全随着我的方向运动,是一种完全信赖儿子的感觉。
严医生和母亲握手完毕。严医生说:“那我先去忙去了,有啥事情就及时通知我。”
“谢谢。”
第二天就是五一节。头天晚上,父亲说要回老家,把地里的油菜,麦子收割了,就让我妈妈和我留在医院里。后来回家的时候,听邻居婶婶说,我父亲一个人晚上通宵收割麦子,通常只睡一两个小时,都在劝我父亲别把自己身体也拖垮了。父亲笑了笑说,没事,还挺得住。邻居叔叔婶婶看到我爸爸太累,太苦了,还没有忙完自家地里的活,都自发的帮我家收割油菜,麦子。每当听邻居提起这些事情的时候,我总在心里流泪:爸爸啊,爸爸,你是一座山,为我顶起了一片广阔的天地;母亲啊,母亲,你是树荫,为我遮风挡雨,就是我出门在外,你也时常把我牵挂。而我自己呢?却真的像一匹脱缰的马,跑得太远,忘记了回家的路,忘记了站在村口守望我的妈妈。爸爸,妈妈,我拿什么来爱你们呢?
上午八点的时候,护士通知我,又去透析。五一,去年的五一我在哪里呢?和朋友出去旅游了,今年的五一呢?躺在病床上活动下血液。我进了透析室,照例在护士的协助下,登记,测量体重,躺到床上。扎针的时候,护士没有找准动脉血管,扎进去,在里面搜寻下,哦,位置不对,抽出来,再扎进去,这下对了。这一进一出的,把我疼得想叫,不过还是忍住了。为了转移疼痛的感觉,故意对护士说:“护士姐姐,医院也开展五一大酬宾的活动啊?”
“????”护士不明白。
“买一送一嘛。刚才不是扎一针送一针吗?”我调侃的说道。
护士脸有些红了,因为虽然我是开玩笑说的,然而对她来说,这个玩笑似乎太酸了。倒是旁边的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化解了这个比较尴尬的玩笑:“这个小伙子还真幽默呢。”
“小伙子,看你的样子是刚透析不久吧?”中年妇女问道。
“嗯。”我点点头,接着反问道:“阿姨,你怎么知道的呢?”
“我看你扎针的时候表情显得很不自然,这倒不是说你怕疼,只是你还没有习惯透析生活。”
“透析生活?”我纳闷,又谁能把透析当着生活呢?我心生疑问。
“我女儿经历了八年的透析,我们早已经把这个当着生活的以部分,就好比你吃饭,睡觉一样。”阿姨看出我心里的疑问,没等我的问题出来,答案已经摆在我面前。
“你女儿今天也在透析啊?”我想看看谁是她女儿,也透析了八年,和我前天认识的女孩一样长的时间,我还以为我遇上的每一个都是有那么长时间的透龄呢。
阿姨起身,一个熟悉的脸庞出现在我眼帘,她脸庞还是那么白,只是有些微胖,(后来才知道是因为喝水导致有些浮肿的缘故),额头上搭着几缕凌乱的头发,眼睛微闭,耳朵里戴着耳塞,看样子她是在听mp3的时候睡着了。因为有阿姨守候在身边,所以她那么安详的睡着了,虽然显得有些憔悴,让人怜惜。我想,只有在母亲的守护下,才能如此的,安详的,完全没有戒备的安睡,完全真实的生活着。曾经看过动物世界里讲述了这样的故事:一只小狼,无论在多安全,条件多好的的室内,小狼独自睡觉的时候总是没有到达深度睡眠,潜意识里总是在警戒;后来又做了个实验,小狼睡觉前,让他和母狼呆在一起,等小狼睡着了,再把母狼移走,这个时候测试,发现小狼整个夜晚都深度睡眠。其实除了最初的条件变化外,其他条件都一样,然而结果却完全不同。因为后者,在小狼的意识里,母亲始终守候在我身边,有母亲在,我什么都不怕,不用担心,不用警戒。狼之如此,何况人乎?
“哦,原来是她。”我自言自语。
“你们认识?”阿姨听到我的话了。
“前天我透析的时候,第一个认识的就是她。她还帮了我好大的忙呢。”
“帮你什么忙啊?”阿姨有点感兴趣。
“我昏迷的时候,是她帮我通知护士的,还告诉我怎么冷敷热敷肿了的手臂。”
“这孩子,总是那么热心。”阿姨笑了。
“恩,就是,她有一颗善良的心。”我说:“你是她母亲吧。”
“对啊。我是她妈妈。”阿姨说道。
“阿姨好。”我不知道那根神经打错线了,这才一本正经的给阿姨礼貌。
“你这孩子还很有意思的。都说了那么久的话了,才想起给我哦问好啊。”阿姨笑着说。
我感觉脸上有些发烫,很不好意思。“今天放假,所以你就陪你女儿来了?”
“对啊。这个孩子挺不容易的,平常都是一个人来的,我又要上班,都照顾她不过来。”说到这里,阿姨的声音变得有些涩,充满了对女儿的歉意。
“那叔叔呢?怎么没有来啊?”
“她爸爸在六年前就去世了。”阿姨的脸有些微红。
“对不起,阿姨。”我这才真感觉歉意,让阿姨心里难过,更感叹阿姨一个人的不容易,感叹小薇那么早生病,那么早失去父爱。
这个时候我妈妈走到我床前,问我想吃什么?我摇摇头,然后给阿姨介绍道:“这是我妈妈。”
两个母亲相视一笑,没有握手,没有问好繁琐的理解。就在一笑间,两个陌生人之间没有拘谨,只有两颗彼此熟悉的母亲的心。
这个时候我也感觉睡意浓浓,闭上了眼睛。
阿姨这个时候轻声的说:“我们出去吧。不打扰这俩苦命的孩子,让他好好的睡吧。”
母亲和阿姨走道透析室外的花园草坪旁的长椅上。一个城市,一个山村,然而都是两个母亲。
“你孩子什么时候检查出病情的啊?”阿姨问母亲。
“就几天前。我昨天才知道情况的,孩子他爸回来给我讲的。”母亲说,显得有些忧伤:“他爸说准备给他换腰子。”
“那还好,发现得及时,也能做移植手术。不像我们家小薇,读中学的时候就病了,那时医疗条件没有现在好,吃了一年的药,什么偏方,正方的,都吃遍了,还没有见好,还有好几次差点要了她的命。幸好抢救过来了。最后没有办法,还是只有透析了。”阿姨也讲述小薇的往事,听着都让人心酸,或许都是做母亲的人,都有相通的心。两人都沉默了许久。
此时上官云飞透过窗外,看这两位母亲的背影:两个中年妇女柔弱的背影,显得如此的渺小,却渗透出伟大的母爱。
“看什么呢?”欧阳小薇醒了,看见我望着窗外。
“你自己看吧。”我没有回头。
欧阳小薇也透过玻璃窗,向外望去:“我妈妈和谁坐在哪里呢?”
“我妈。”
“你妈?”小薇有些惊讶。
“对,我妈。”紧接着,我有补充道:“那你是妈和我妈。”
“我妈怎么认识你妈呢?”
“你认识了我,我认识了你妈,你妈认识了我妈,我妈认识了我。所以你妈认识了我妈。”我给她乱侃一通,说得很快,就像说绕口令吧。
“什么乱七八糟的啊?绕得我晕乎乎的。都搞不清楚你说的是你妈还是我妈。”小薇确实被闹得找不着南北了。
呵呵….我在一旁怪笑。其实原本很明了的事情,被我弄得那么复杂。
“你们俩别说得那么大声,影响别人休息。”护士走过来干预我们。
“好的。”我们都做了一个鬼脸以示歉意。
小薇指了指她的手机示意我们发信息说。我悄悄的说:“我没有你的号码。”
她把他的手机仍过来,让我在手机上输入我的号码。我快速的输入后,把手机扔回去。
只见她大拇指快速的在手机上按着不同的按键。我也不好意思直盯着人家女孩看,只好环顾四周,有些人都在安静的休息,透析着;有些人在看报,透析着;有些人和亲人,爱人切切私语,透析着。就我们俩开始声音最大,难怪护士要干预我们。
耳边一震,信息来了:你怎么认识我妈的?你给她说了什么?她给你说了什么?怎么会和你妈妈一起在外面坐呢?
一连串的问题,把我吓得都不知道该回答那一条。只好回她一条看似回答了所有问题的正确答案,却是无用的答案:问你妈妈不就知道了。
[ 本帖最后由 lrqhaier 于 2007-12-14 15:51 编辑 ]